2025/12/08 浏览量: 作者: 潜江市老促会 胡荆江
潜江市园林镇(原潜江县城关镇)是我的家乡,半个多世纪过去,镇上的老红军贺培依旧清晰留在我的记忆里:标准的军姿、笔挺的将军服、刻进骨子里的军人气质,还有他口中满是硝烟的长征故事,至今难以忘怀。

一、小城里的“红军偶像”
和许多怀揣憧憬的孩子一样,儿时的我也有位崇拜的偶像,便是城关镇的贺培老红军。他讲的长征故事,曾传遍全镇的中小学校。那些带着战场硝烟、满是激情与信念的过往,不仅陪伴我走过童年,更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学生向阳而行。
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潜江小城,贺老红军知名度很高,深受老百姓爱戴。这份爱戴,并非因为他老红军、高级干部的身份,而是源于他始终保持着红军亲民爱民的好传统。在街头,他会和小摊小贩热情打招呼;在路边,常与老人们闲聊谈天,有时还会到百货商店帮忙站台售货。在市民眼中,他是位慈祥的老人;在学生心里,他则是令人崇敬的红军英雄。他那些动人的长征故事、声情并茂的演讲,感动了城关镇中小学一届又一届学生,成了许多孩子心中的“偶像”。
贺老红军早年在武汉工作,离休后常回不潜江老家休息,住在城关小学(现为园林小学)旁边的胜利街上。他住的那栋大宅院,曾是国民党当地政府的旧址,如今一半是他的住处,另一半是城关镇委会的办公地。每次去胜利街同学家,路过镇委会门口,我都会放慢脚步,有时甚至弯腰悄悄朝虚掩的大门里望,盼着能看见那位老军人走出来。
我第一次见到贺培老红军,是在小学五六年级时。一天放学后,我和一位同学在胜利街玩耍,离镇委会不远的地方,一位瘦高个老人迎面走来。身旁的同学悄悄告诉我:“前面走过来的就是贺老红军!”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,心里虽有几分紧张,更多的却是按捺不住的好奇。他看上去五六十岁,瘦高个子,腰板挺得笔直,步履稳健。清瘦的脸庞上,两道浓剑眉格外醒目,最难忘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,透着股服输的坚毅。那天他穿一身笔挺的呢料军装,整洁合体,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——看上去不像散步的老人,倒像战役结束后刚走出作战室的将军。这身装束在六七十年代的潜江小城格外亮眼,无论走到哪里,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,也成了贺培老红军留在潜江人记忆里最闪亮的模样。
二、荡气回肠的长征故事
自那以后,我总盼着能再见到贺老红军。没过多久,机会就来了——城关小学邀请他来校给全校师生讲长征故事,开展革命传统教育,会场就设在学校操场上。
那天下午天气很好,风和日暖。全校数百名师生早早端着凳子到操场,按班组整齐坐下。不一会儿,贺老红军在学校领导的陪同下走进会场。他没戴帽徽领章,可举手投足间仍透着军人的气质,以及老红军特有的感染力。在崇尚英雄的年代,平时只能在银幕、舞台和书本里见到的红军英雄,此刻真切站在眼前,同学们的激动与幸福,一点不亚于如今追逐影星歌星的“粉丝”。
校领导宣布会议开始后,贺老红军走到讲台前坐下,喝了口水、清了清嗓子,便操着地道的潜江乡音开讲:“我叫贺培,湖北潜江县人。1927 年参加革命,年底加入中国共产党,随后参加红军游击队,转战潜江、沔阳、洪湖等地,也就是后来的湘鄂西苏区……”他语气平缓,表情严肃,眼里却藏着长辈的慈祥与和蔼。没有讲稿,他却谈吐流畅、条理清晰,几十年前那血雨腥风、艰苦卓绝的战争岁月,在他抑扬顿挫的叙述中鲜活起来,细节生动得引人入胜。就连平时爱捣乱的学生,此刻也变得专心致志,在场的每位师生都像穿越时空,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。
“一次,我和一位游击队员奉命潜回白区侦察,路过他家所在的村子时,看见一队白匪军在土坡上,当着全村人的面审问一个被捆绑的女人。我们迅速钻进不远处的芦苇丛观察。白匪军动了酷刑,那女人的怒骂声却越来越大。身旁的战友觉得这声音耳熟,仔细一看,认出是他妻子!他气得浑身发抖,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驳壳枪,我立刻按住他:‘万不可鲁莽!’没等我们想出营救办法,穷凶极恶的敌人竟撕开他妻子的上衣,用烧红的铁丝穿过她的两个乳房……直到把她折磨至死。这位战友没敢睁眼,双手死死攥着身旁的芦苇,脸涨得通红。后来,发誓要报仇的他,也在一次战斗中英勇牺牲了……”
讲到这里,会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先是零星的抽泣声,很快蔓延开来,整个会场都被呜咽声笼罩。或许是见惯了生离死别,贺老红军此刻没掉一滴眼泪,只是放缓语速,喝了口水又继续讲下去。“1935年底,我们被迫撤离湘鄂西苏区,开始长征。后来,我们部队归建到红二方面军。”“爬雪山、过草地时,部队损失很大。尤其是翻越雪山,长时间行军打仗没得到休整,同志们体力消耗殆尽,再加上高寒缺氧、山陡路滑,不少战士倒下后,就再也没爬起来。”
“记得爬雪山的一天,走在我前面的是老炊事班长,他背着一口沉甸甸的行军锅,艰难地往前挪。上山前,部队首长让他把锅扔了,说以后再买,可他坚持要带:‘锅不好买,下山后战士们还得靠它吃饭呢。’或许是锅太重,或许是他体力不支,脚下一滑,连人带锅顺着结冰的雪坡滑了下去。铁锅在崖壁上撞出‘哐当’的闷响,在山谷里一遍遍回荡。那时,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,一字长蛇的队伍没停下,继续冒着严寒、踏着积雪向山顶走。过了一会儿,我看见躺在山沟里的老班长,还在一边拍着铁锅、一边向山上招手,示意我们把锅弄上去,可没人能回应。随着队伍慢慢前行,老班长也渐渐从战友们的视野里消失了……”
讲到这里,他似乎有些激动,拿茶杯的手微微颤抖,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。重新开口时,他的语调低了许多;而当讲到红军三大主力会师,他立刻提高声调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“1936年10月,红二方面军和红一方面军在宁夏西吉县将台堡胜利会师,长征宣告结束!”“会师那天,同志们高兴坏了!两大野战军聚在一起,虽说互不认识,见面却都相拥而泣、紧紧握手,好多人笑着笑着就哭了。接着又是聚餐、又是看演出,像过节一样热闹。”
“那天煮了不少牛羊肉,战士们到老乡家借了好多盆碗来盛肉。开饭后大家正吃得香,几个老乡急急忙忙跑过来,指着装肉的盆子喊:‘这是尿盆子!’可我们好多南方来的战士,把‘尿盆子’听成了‘要盆子’,还不紧不慢地说:‘老乡您别急,我们吃完了肯定还您。’老乡越说越急,脸涨得通红。就这样,一边说‘尿盆子’,一边听成‘要盆子’,等弄清时肉已吃完。那时战士们长期挨饿,胃肠脆弱,有人因吃得过饱胃肠破裂,没能救回来……”
贺老红军两个多小时的演讲结束时,好多同学都是红着眼圈离开操场的。回到家后好长时间,我的思绪还停留在雪山草地的画面里。故事里的情节、甚至对话,都像种子一样深深埋在我心里,影响了我的一生。从那时起,每逢遇到困难,我总能从这些长征故事里找到继续前行的动力—— 因为这时的长征故事,对我来说已不是书本上抽象的文字,也不是银幕、舞台上的艺术表演,倒像我亲身经历的一段过往。这,就是贺培老红军演讲的力量。
三、最后的背影,永存的长征精神
我最后一次见到贺老红军,是在七十年代初,那时我读高中。记得那天早上,我们城南中学(县一中)的全校师生,都去潜江县殡仪馆参加一位老红军的追悼会。当我们在大厅外列队,等待向这位老红军遗体告别时,不知是谁说了句“贺老红军来了!”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——只见他在几位县委领导的陪同下走过来。那天很冷,他戴着呢料军帽,外面套着合体的军呢大衣,寒风掀起他的衣摆和衣领,更显军人的挺拔。他手里的拐杖,此刻仿佛也成了“将军杖”,隐隐透着威严。
我们都是听着他的长征故事长大的,见到他,崇敬之情油然而生。同学们都下意识地挺直腰板,向他投去庄重的注目礼。他看上去比以前老了些,但剑眉下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,腰板也还是那么直—— 还是那个坚毅的红军战士!他目不斜视地从我们队列前稳步走过,像一位指挥员在检阅即将出征的队伍。那时,我真想举起右手,郑重地向他敬个礼。
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当年他在操场上讲的长征故事忽然清晰如昨:游击队员强忍悲痛、顾全大局的坚韧,烈士家属面对酷刑、宁死不屈的坚贞,老班长至死护锅、不忘使命的忠诚……他们身上,似乎都透着一股能穿越时空的力量,折射出一种催人奋进的精神——这就是长征精神!
如今,走在潜江市繁华的大街上,或是漫步在恬静的胜利街里,我仿佛还能听见贺培老红军那浑厚的乡音,看见他笔挺的身影。他的长征故事,早已从他的个人过往,变成了一代又一代人砥砺前行的动力、不畏艰难的底气。贺培,这位长征精神的传递者,永远活在潜江人民的心里!
编辑:朱国鑫